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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三夜里,我起来解手,看见库房的灯亮着。
后娘正一个人搬金砖。
库房里的金砖已经不多了,稀稀拉拉只剩十来块。
她搬完了金砖,开始翻第三只箱子。
箱子底下还有一个暗格,她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木匣子。
她打开木匣子,里面是一封信。
是我娘的笔迹。
信很短。
“沈姑娘,阿蘅就拜托你了。”
我的腿软了,扶着墙才没有滑下去。
后娘反复摩挲着信纸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她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,锁上暗格,搬着金砖出了库房。
我跟着她走到后门,看见门外停了一辆骡车,车上的人接过金砖。
来人压低声音:“沈二小姐,这些金砖折价下来不到两百两,还差很多。”
后娘解下脖子上的一根红绳,红绳上穿着一颗小小的玉佛。
“这个也当了吧。”
“这不是你养母给你的?”
“当了。”
来人走后,后娘掩上门,靠在门板上坐到了地上。
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干干净净的,不哭也不笑。
我忽然想起嫂子说的那句话,她六岁被沈家捡回去的时候,跪在雪地里差点冻死。
她一辈子都在被人捡起来,又被人丢掉。
第二天早上我找到了那包砒霜,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。
正月十四晚上,后娘拿出了她最后的家当,一只金锁,是她嫁进温家时自己打的,上面刻着“温宅吉安”四个字。
她把金锁放在桌上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桌菜。
红烧鱼,白菜豆腐,蒸蛋羹,一碟花生米。
都是我爱吃的。
她叫我和爹一起吃饭时,我注意到她袖子底下露出的手腕比以前更瘦了,青筋一根根鼓着。
饭桌上爹闷头吃饭,一句话不说。
后娘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。
“阿蘅,你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,地契谁也不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的翡翠头面我赎回来了,在你枕头底下的木盒子里。”
我筷子停了。
我翻遍了家里都没找到,以为早卖了。
“当铺要过期那天,我连夜去赎的。七十两,加上利,总共花了八十二两。”
她算得了清楚,商贾之女,一辈子在算账。
算嫁妆,算债务,算利息,算怎么用最少的钱护住最多的东西。
可唯独没给自己算过一条退路。
“你那天晚上出去三天,就是去赎头面?”
后娘夹了一颗花生米,嚼了嚼。
“也不全是。赎头面花了一天,剩下两天是跪在沈家门口借钱。”
“跪了两天?”
“你大伯不松口嘛,跪到第二天晚上,你嫂子心软了把我从后门放进去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。
我吃不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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