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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萧重光第二次上山,是三月初九。
这回带了仪仗。
半山腰的石阶上跪满了太监和宫女,禁军在山门外列队,旌旗在风中猎猎地响。
动静太大,连净因师太都从偏殿走了出来,远远地看了一眼,转身又回去了。
他穿着常服,即便没有龙袍,那身气度也压着整座山。
他一个人沿石阶走上来,李德福在后面跟着,走到禅房外,被他一个手势拦住了。
他独自推开了门。
我正在抄经。
这一个多月我已经抄了整整三卷地藏经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但每日仍写,写到手指发麻,写到笔锋开始抖。
他走进来,站在我面前,看了我很久。
“阿蘅,你进宫第一夜,我在御花园看见你蹲在墙角拿叶子折兔子。”
“你说你外祖母从前养兔,你想家。我答应过你,给你刻一只真的,让你搁在殿里,往后想家了就看看它,当是外祖母养的那只还在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头滚了滚。
“杜蘅是你名字里的蘅,我让人从你家乡移栽来的,费了半年的功夫才养活。”
“我想让你推开殿门就能闻见家乡的味道,你便不会觉得宫里陌生了。”
我的手指握着笔,笔杆被攥得微微弯曲。
“无论你信不信,杜蘅是谢皇后叫人拔的,含蘅殿改名是她递的条子。”
“我那阵子满脑子都是西北的军报和谢家递上来的折子,谢家手里捏着三万边军的粮草供给,我不得不给皇后面子。”
“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。你从来不闹,从来不争,从来不跟我要什么。”
“我以为你在那座殿里过得安安稳稳的,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是我瞎了眼,是我混账。”
他的声音到这里终于碎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萧重光跪在那里,肩膀微微塌着,眼眶是红的,下颌绷得很紧。
这个人统领万里河山,手握天下权柄。
此刻却跪坐在一座山寺的旧蒲团上,像个做错了事不知如何弥补的少年。
“陛下,”我将笔搁下,“这些话,臣妾三年前想听。两年前还盼过。一年前或许还会心软。”
“如今听见了,只觉得像在说另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谢家的折子、边军的粮草、皇后的面子,陛下说得都对。”
我将经卷合上,声音没有起伏,“可蒙蔽陛下的,从来都是陛下自己。”
“您不是不知道杜蘅被拔了,是不想去看。”
“您不是不知道臣妾在等,是觉得臣妾等着便等着了,不值得为此费心。”
“阿蘅这个小字是家中长辈取的,恕臣妾不能应您这个称呼了。陛下以后唤臣妾沈氏就好。”
我站起身,从萧重光身旁走过,推开了禅房的门。
门外春山寂静。
“陛下请回罢,”我望着远处的山,声音很轻,“臣妾的折子,还请陛下早日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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