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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举报了。
烧秸秆那天,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从我地头经过。
我扯着嗓子喊她“阿花”,她听见了,抬眼看了我一下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,低着头走了。
下午罚款单就送到了我手上。
白纸黑字写着举报理由:露天焚烧秸秆,污染大气环境。
举报人那栏,工工整整签着她的名字。
两千块钱,够我卖好几百斤榨菜。
我不怪她,读书人,守规矩。
我就想问问她:那晚我闯红灯送你去医院,你咋不举报我?
从镇上回来,我沿着村道走,脚底下像灌了铅。
路过阿花家榨菜地的时候,我停了停。
地里头有个人,弯着腰,一刀一刀砍榨菜。
是阿花她爷爷,今年七十多了。
他砍得很慢,砍几棵就要直起来,手扶着腰,站一会儿,再弯下去。
风大,吹得他衣服鼓起来,人显得更瘦了。
我就站在地头,脚像钉在地上。
我想下去帮忙。
腿迈不动。
我怕。
怕我一伸手,明天又来个罚单。
现在我做什么都怕。
烧个秸秆,两千没了。
明天要是不小心踩了她家地里的苗呢?后天要是拖拉机冒黑烟了呢?
她把我搞怕了。
真的搞怕了。
最后我低着头走了。
走了十几步,听见他在后面喊我。
“他婶子:”
我停下来,没回头。
他追上来了,脚步很慢,竹竿点在地上“笃笃笃”地响,一下一下的,敲在我心口上。
他站在我面前,搓着手。
那双手,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盯着地面,很不好意思地开口:“他婶子,你家拖拉机……能不能借我用用?”
“榨菜太多,我一个人拉不动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,像怕我听见似的。
我怔住了。
我看着他那张老脸,脑子里突然涌上来这些年的事。
前年夏天,他家房顶漏了,阿花在城里上学回不来,是她爷爷来找我,我二话没说,扛着梯子就去了,在房顶上晒了一下午,下来的时候脖子后面全是泡。
还有那年半夜,阿花在学校里晕倒了,她爷爷慌得电话都拿不稳,是我开的车,闯了红灯,一路飙到县城医院,交警后来找到我,扣了分,罚了款,我一句都没吭。
阿花考上大学那年,开学的时候行李多,她爷爷腰不好,我帮着扛到六楼,一趟一趟的,汗把衣服湿透了,连口水都没喝。
桩桩件件,像放电影一样。
这些事,我没指望她还。
我就是没想到,她会举报我。
她举报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她爷爷还要求我借拖拉机?
有没有想过她爷爷一个人在地里砍不动榨菜?
有没有想过,这些年来,是谁在帮她撑着这个家?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话到嘴边,又咽下去了。
“拖拉机坏了。”
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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